以人為本的心理治療:除了治療問題,我們更需要理解一個人
提起心理輔導(Counselling)或心理治療(Psychotherapy),不少人可能會聯想到焦慮症、抑鬱症等精神健康問題,認為接受心理輔導或治療,就是由心理學家或其他相關專業人士評估自己的情緒狀況,再透過不同的介入方法,改善症狀或解決眼前的困難。
提起心理輔導(Counselling)或心理治療(Psychotherapy),不少人可能會聯想到焦慮症、抑鬱症等精神健康問題,認為接受心理輔導或治療,就是由心理學家或其他相關專業人士評估自己的情緒狀況,再透過不同的介入方法,改善症狀或解決眼前的困難。
這種理解並非完全錯誤。心理疾病的診斷、評估及治療,確實是精神健康服務的重要部分。然而,心理輔導是否一定要從疾病或病理的角度出發?對於那些未必患有精神疾病,卻在人生不同階段面對壓力、關係困難或生活轉變的人,我們又可以如何提供協助?
例如,一位上班族因為工作壓力而經常失眠、情緒煩躁,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患上焦慮症。我們很自然會關心:他有甚麼症狀?情況有多嚴重?又可以透過甚麼方法改善?
這些問題固然重要,但如果我們嘗試從另一個角度理解他的處境,或許會提出一些不同的問題:他最近經歷了甚麼?為甚麼工作會帶來如此大的壓力?他在家庭及職場中承擔着怎樣的角色?又如何理解自己目前的困境?
或許,他的失眠不只是因為工作繁忙,更可能與害怕令家人失望、擔心失去經濟保障,甚至長期忽略自己的需要有關。若我們只着重處理失眠或焦慮的症狀,卻忽略了這些生活經驗,便可能錯過理解他真正困擾的機會。
這正正帶出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心理輔導及心理治療,是否只為了找出一個人有甚麼心理問題,再想辦法解決?我們能否不只着眼於診斷和標籤,而是嘗試理解他經歷過甚麼、正在面對甚麼困難,以及他本身擁有甚麼能力和優勢,從而協助他更好地認識自己,尋找改變與成長的方向?
在香港,心理輔導的發展一直與心理學、社會工作及教育等不同助人專業有着密切關係。由於心理輔導長期融入不同專業的實踐之中,公眾對心理輔導與輔導心理學的分別,以及相關專業的角色和資格,或許仍有不少疑問。筆者最近完成的博士研究亦指出,香港輔導心理學的專業身份及角色定位仍在持續發展與建構之中(Yu,2026)。然而,專業心理輔導並非單憑同理心或聆聽技巧便能勝任,而是需要具備心理學及心理治療的專業知識、系統性訓練、臨床能力與倫理操守。
另一方面,香港的精神健康服務過往較着重醫療模式(medical model),包括精神疾病的診斷、症狀管理及治療。這些服務固然重要,但正如文章開首的例子所反映,人的心理需要往往不只涉及疾病與症狀,也與生活經驗、人際關係及不同人生階段的挑戰息息相關。
輔導心理學其中一項重要特色,正正是從更全面的角度理解人的心理需要,除了關注心理困擾,亦重視當事人的個人優勢、成長潛能及生活適應。透過優勢為本及預防性的心理介入,輔導心理學希望與其他精神健康專業相互配合,為香港人提供更多元及適切的專業心理支援。
筆者有時覺得,不同心理治療取向就像金庸武俠小說中的不同武林門派,有少林派、武當派、峨嵋派等。各門各派都有自己的武學理念、修煉方式及獨門招式。同樣地,每一種心理治療方法背後,都有其對人性、心理困擾及改變歷程的哲學理解。
筆者有時覺得,不同心理治療取向就像金庸武俠小說中的不同武林門派,有少林派、武當派、峨嵋派等。各門各派都有自己的武學理念、修練方式及獨門招式。同樣地,每一種心理治療方法背後,都有其對人性、心理困擾及改變歷程的哲學理解。例如,認知行為治療較着重思想、情緒與行為之間的關係;心理動力治療則重視潛意識、過往經驗及人際關係如何影響當下的心理狀態。
但學習心理治療,是否就像武林高手比武一樣,必須分出哪一門哪一派最厲害?筆者認為,比起爭論哪一種治療方法最好,更值得反思的是:我們選擇及運用這些方法時,究竟以甚麼價值作為出發點?
今次會議其中一位主講嘉賓、英國羅漢普頓大學輔導心理學教授Mick Cooper,在主題演講及會後工作坊中,正正帶出了這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Cooper提醒我們,「以人為本」(person-centred)不一定只指美國心理學家Carl Rogers所創立的一種心理治療取向,更可以是一個貫穿不同心理治療方法的核心框架(meta-framework)。簡單而言,無論我們採用哪一門哪一派的治療技巧,都應該將當事人的尊嚴、主觀經驗、個人需要及自主選擇放在首位,而不是要求當事人遷就治療師所擅長的方法。
這亦是輔導心理學一直重視的人本價值。輔導心理學家可以接受不同心理治療取向的專業訓練,並因應當事人的需要選擇合適的介入方法,但背後應該有一個共同的核心:尊重每個人的獨特性,並與當事人共同探索改變的方向。
回到文章開首那位因工作壓力而失眠的上班族,我們可以教導他放鬆技巧,協助他調整負面思維,也可以與他探索過往經驗和人際關係如何影響目前的處境。這些方法未必互相排斥,重點是我們有沒有真正理解他的需要,以及讓他參與決定甚麼方式對自己最有幫助。研究亦發現,當心理治療能夠配合當事人的個人偏好,往往有助改善治療成效,並減少中途退出的情況(Swift等,2018)。
因此,以人為本並不是否定不同心理治療方法的價值,而是提醒我們:心理治療的核心不應只是治療師懂得多少招式,而是能否運用這些專業知識,真正理解及回應眼前這個人的需要。換言之,以人為本不只是其中一種治療方法,更可以是我們選擇及運用不同治療方法時,始終不應忽略的核心價值。
舉例而言,當一位年輕人因為不願接手家族生意而感到內疚,我們不能簡單地鼓勵他「做自己」,卻忽略他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家庭期望,以及對孝道的理解。對他而言,個人自主與家庭責任未必是非此即彼的選擇。
事實上,華人社會的人本心理治療早已有深厚根基。香港著名輔導心理學家林孟平教授,多年來致力推動人本心理治療及專業培訓。在今次會議中,北京師範大學伍新春教授回顧中國內地40年的心理輔導與治療發展,特別提及林教授於1990年代走訪內地多個城市,其後更在北京師範大學開辦相關碩士及博士方向培訓,培育了不少後來成為心理輔導界骨幹的專業人才。
伍教授亦提出,近年心理治療方法不斷推陳出新,人本治療作為獨立流派似乎較少受到關注,但真誠、尊重及同理心,仍然是不同心理治療的重要共同元素。
從林孟平教授多年來推動人本心理治療的努力,到今天對心理學本土化的反思,都讓我們看見,人本精神並不是某一種治療方法所獨有,也不應局限於某一種文化背景。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是如何在尊重每個人獨特經驗的同時,將專業知識與本地文化及生活處境結合,讓心理輔導更能回應香港人的實際需要。
參考文獻
Cooper, M. (2009). Welcoming the Other: Actualising the humanistic ethic at the core of counselling psychology practice. Counselling Psychology Review, 24(3), 119–129.
Seay, T. A., & Sun, C. T. L. (2024). Psychotherapies: What can be done when the mind is unwell? In C. T. L. Sun & J. T. S. Chow (Eds.), Psychology in Asia: An introduction (2nd ed., pp. 416–444). Routledge.
Swift, J. K., Callahan, J. L., Cooper, M., & Parkin, S. R. (2018). The impact of accommodating client preference in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74(11), 1924–1937.
Yu, I. C.-Y. (2026). Navigating coloniality and professional becoming: Unspoken and unspeakable struggles in counselling psychology training in Hong Kong [Doctoral thesis,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撰文:余鎮洋博士
余鎮洋博士現為香港樹仁大學高級講師、顧鐵華費肇芬伉儷跨學科循證實踐及研究中心助理總監(培訓)、香港心理學會院士、註冊輔導心理學家及註冊委員會註冊主任,並擔任亞洲專業輔導及心理協會主席。畢業於英國愛丁堡大學,取得哲學博士學位,研究聚焦香港輔導心理學的專業發展及本土化。具十多年心理輔導及心理治療經驗,現從事教學、研究與臨床實務工作。專長循證實踐、優勢為本及心理動力取向輔導,重視治療關係中的互動歷程與潛意識覺察,協助個案面對不同人生階段的情緒與生涯挑戰,促進個人成長。
余博士亦曾參與出版多本心理學普及讀物,包括《低谷自救心理學》、《一念間》、《做自己的情緒管理師:20個負面情緒管理法(增訂版)》、《心理學家的工具箱:疏導負面情緒的10大溝通法則(增訂版)》、《青春的歷練:20個青少年成長的心理挑戰》、《教養萬年曆:心理學家365天伴你輕鬆育兒》及《與孩同行:心理學家教你拆解16個育兒挑戰》等,致力推動心理健康的普及與本土化發展。
學歷及專業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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