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心理分析 | 一幅畫唔足以「睇穿」一個人 投射式測驗的心理輔導應用

聽到這個問題時，我的注意力並沒有停留在圖畫中的某個細節，也沒有急於把線條、比例或構圖解讀為某種性格特徵。我更關心的是：案主之前在小組活動中經歷了甚麼？當時導師如何引導和解讀？這些說法如何留在她心中？她後來在家中再次繪畫時，又帶着怎樣的疑問、擔心和自我理解？這些經驗如何影響她對自己的看法？

這個片段正好提醒我們，投射式測驗從來不應被理解為一種「占卜睇相」式的心理遊戲。它不應被當成 Party Game，也不應只是把圖畫中的符號逐一對照，然後得出一個看似神秘、卻缺乏專業根據的結論。

投射式測驗不是「占卜睇相」

這類活動未必全無價值，至少可以讓參加者透過繪畫或圖像接觸自己的感受。問題在於，當投射式測驗被簡化成一套即時、準確、人人可學的符號分析方法，便很容易令公眾誤以為只要掌握若干對照規則，就能看穿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人的心理世界並非一本符號字典，也不能套用「周公解夢」式的解讀方法。同一個圖像、線條或選擇，放在不同文化、年齡、生命經驗、情緒狀態和輔導情境之中，都可能承載完全不同的意義。因此，投射式測驗需要放回專業輔導或心理評估脈絡中理解，而不是被鬆散地簡化為符號對照；對投射式技術的定義與應用，也需要有較清晰和嚴謹的界定（Wagner，2003）。

投射式測驗是甚麼？

在輔導及心理評估文獻中，投射式技術一般可分為五大類（Erford，2013）：

1. 聯想式技術（association techniques），例如羅夏墨跡測驗（Rorschach Inkblot Test）或文字聯想（word association）。
2. 圖畫故事建構式技術（picture-story construction techniques），例如主題統覺測驗（Thematic Apperception Test，TAT）及兒童統覺測驗（Children’s Apperception Test，CAT）。
3. 語句完成式技術（verbal completion techniques），例如句子完成測驗（sentence completion test）。
4. 選擇或排列式技術（choice arrangement techniques），例如讓案主在不同圖片、文字或選項中作選擇、排序或表達喜惡。
5. 創作表達式技術（production-expression techniques），例如屋樹人測驗（House-Tree-Person Projective Drawing Technique，H-T-P）、畫人測驗（Human Figure Drawing）、動態家庭繪畫（Kinetic Family Drawing）及動態學校繪畫（Kinetic School Drawing）。

在心理輔導中，它可以怎樣幫助案主？

在這些情況下，繪畫、圖卡、故事或其他投射式活動，可以提供一個較低威脅的入口。案主未必需要立即說「我很害怕」，但可以說「這棵樹好像很孤單」；未必需要直接說「我不想回家」，但可以說「這間屋好像沒有人想進去」。這些表達未必等同直接答案，卻可以成為心理學家與案主共同探索的起點。

因此，在心理輔導中，投射式測驗可以超越一般評估工具的角色，成為心理輔導歷程中的對話媒介，協助案主自我反思，整理內在經驗，並在治療關係中慢慢建立理解。

屋樹人測驗：重點不只是畫了甚麼

在 Buck 的原意中，繪畫之後的提問（post-drawing inquiry）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換言之，施測者不能只看圖畫本身，更要給予案主機會去定義、描述和解釋自己的畫作，並表達與畫作相關的想法、感受和記憶。近年亦有研究在應用屋樹人測驗時，把施測分為繪畫及查詢兩個階段，並透過結構化問題了解受測者對畫作不同部分的聯想（Soll等，2019）。

例如，在完成屋樹人繪畫後，治療師可以問：「這幅畫有沒有一個故事？」、「這間屋是一個怎樣的地方？」、「這棵樹是健康的還是疲倦的？」、「畫中的人正在想甚麼？」、「如果這幅畫可以說話，它會說甚麼？」這些問題並非為了把案主引向某個預設答案，而是讓案主有空間把自己的內在經驗慢慢說出來。

不能把臨床假設當成結論

在專業應用中，圖畫中的比例、位置、線條、陰影、修改痕跡、停頓時間等，有時可以成為理解案主狀態的線索。不過，這些線索只宜用作臨床假設，不能直接當成結論。投射式測驗的信度與效度一直存在學術爭議，部分工具在心理計量特質、增量效度和臨床效用方面，均需要非常謹慎地理解（Lilienfeld等，2000）。以羅夏墨跡測驗為例，近年 Rorschach Performance Assessment System 嘗試透過較標準化的施測、編碼和詮釋方式，減少評分者差異，並提升評分一致性（Viglione等，2012）。因此，投射式測驗仍需配合臨床面談、個案背景、發展歷史及其他評估資料一併理解，不宜單獨用作診斷心理病理。

專業資格與倫理操守不可或缺

公眾在選擇接受投射式測驗或相關心理輔導服務時，應特別留意對方是否具備相關學歷及專業註冊。例如，施測者是否為受認可專業學會註冊的心理學家、心理輔導員或其他精神健康專業人士？他是否接受過系統性的心理輔導或心理學訓練？是否受專業守則規範？是否有督導制度？是否清楚解釋測驗目的、流程、限制、保密原則及知情同意？

相反，如果一個人只是修讀了短期證書課程，便聲稱可以透過圖畫準確分析性格、判斷童年創傷、診斷心理問題，甚至提供人生方向建議，公眾便需要格外小心。證書課程本身未必沒有價值，但它不能取代完整的專業訓練，更不能等同具備進行心理評估或治療的資格。

不誇大、不標籤、不恐嚇

結語：投射式測驗是理解，不是看穿

參考文獻

Buck, J. N. (1948). The H-T-P technique: A qualitative and quantitative scoring manual.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4(4), 317-396. https://doi.org/10.1002/1097-4679(194810)4:4%3C317::AID-JCLP2270040402%3E3.0.CO;2-6

Erford, B. T. (2013). Assessment for counselors (2nd ed.). Brooks/Cole, Cengage Learning.

Lilienfeld, S. O., Wood, J. M., & Garb, H. N. (2000). The scientific status of projective techniques.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1(2), 27-66. https://doi.org/10.1111/1529-1006.002

Soll, B. M. B., Brandelli Costa, A., Vaitses Fontanari, A. M., Chinazzo, Í. R., da Silva, D. C., Schwarz, K., Schneider, M. A., Bridi Filho, C. A. N., Garcia de Garcia, C., Real, A., Tramontina, S., & Lobato, M. I. R. (2019). Use of the House-Tree-Person projective drawings and parental styles inventory in the global psychological evaluation of transgender youth who seek healthcare at the Gender Identity Program.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0, Article 2488.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19.02488

Viglione, D. J., Blume-Marcovici, A. C., Miller, H. L., Giromini, L., & Meyer, G. J. (2012). An inter-rater reliability study for the Rorschach Performance Assessment System.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ssessment, 94(6), 607-612. https://doi.org/10.1080/00223891.2012.684118

Wagner, E. E. (2003). Defining projective techniques: Finding common ground for discourse. Psychological Reports, 92(3), 951-954. https://doi.org/10.2466/pr0.2003.92.3.951

 

撰文：余鎮洋先生

現為亞洲專業輔導及心理協會主席、香港樹仁大學顧鐵華費肇芬伉儷跨學科循證實踐及研究中心助理總監、香港心理學會學會院士及註冊委員會成員。具十多年心理輔導經驗，現於本地大學從事教學、研究與實務工作。專長循證實踐、優勢為本及心理動力取向輔導，重視治療關係中的互動歷程與潛意識覺察，協助個案面對各階段的情緒與生涯挑戰，促進內在成長。余先生亦曾參與出版多本心理學自助書，包括《一念間》、《做自己的情緒管理師：20個負面情緒管理法（增訂版）》、《心理學家的工具箱：疏導負面情緒的10大溝通法則(增訂版)》、《青春的歷練：20 個青少年成長的心理挑戰》、《教養萬年曆：心理學家365天伴你輕鬆育兒》、《與孩同行：心理學家教你拆解16個育兒挑戰》等，致力推動心理健康的普及與本地化發展。

• 英國愛丁堡大學哲學博士候選生（心理輔導研究）
• 香港樹仁大學社會科學碩士（輔導心理學）
• 香港大學家庭研究院證書課程
• 香港心理學會院士、註冊輔導心理學家 (FHKPS; RCoP, HKPS)
• 亞洲專業輔導及心理協會主席、註冊臨床督導、註冊輔導員
• 英國心理學會特許心理學家(CPsychol, BPS)
• 英國輔導及心理治療協會註冊輔導員(MBACP)
• 美國國際醫學及牙科催眠治療協會(IMDHA)  認可催眠治療師
• PEERS® Certified Provi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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